AGI时代日本的作用(AGI的理论、AGI与社会、以及日本的选择:第三部分)
引言
在本系列的第一部分中,我们介绍了指出在扩展规律(Scaling Law)竞争的连续延伸线上存在通用人工智能(AGI)的理论研究。在接下来的第二部分中,我们主张:由少数国家或主体垄断AGI及之后的先进AI蕴含着巨大的“局域化风险”,未来的方向应当是以构建多极化、相互依存的生态网络型AI为目标。
在作为终篇的第三部分中,我们将聚焦于日本当前的现实,探讨在当前的技术局势及国际局势下,日本能够发挥怎样的具体作用。特别是,我们将梳理日本作为第三极、第四极候选国所具备的潜力,以及支撑通往AGI的连续规模扩展所不可或缺的计算基础设施——其核心是吉瓦级数据中心与电力供应面临的课题。
在全三期的系列文章中,我们将从以下三个视角探讨现代AI开发竞争与AGI连续发展的可能性及其意义。
- 第一部分:介绍近期关于Transformer架构模型可能渐近于所罗门诺夫归纳的理论研究,展示AI与AGI之间比以往认知中更为紧密连续的可能性。
- 第二部分:基于AI向AGI连续演进的可能性,探讨中美巨头企业主导的扩展竞赛的意义,以及面向理想未来的战略性论点。
- 第三部分(本文):考察日本应采取的研究与政策路径,并提出若干具体建议。
日本能否成为第三极、第四极的候选者?
在上期的第二部分中,我们介绍了先端AI开发能力局限于美中等少数国家可能带来巨大的风险。假定以“AGI本身或许本来就是危险的”为前提,停止其开发也是一种可能的选项;但现实中,各国和企业在安全保障政策与经济合理性的支撑下,正在展开遵循扩展定律的开发竞赛,在此现状下,这种剧本是不切实际的。
因此,尽可能培育更多具备AGI开发能力的第三极、第四极乃至后续的国家和势力,并构想由这些开发出的AI形成第二部分所提及的相互依存的生态型AI网络,成为一种仅存的合理选择。
本文所说的第三极、第四极,是指继美中之后能够自主拥有AGI开发能力的主权国家或经济体。在承担这种第三极角色的过程中,日本具备极为有利的条件。
1 地缘政治条件
美中两国是AI开发的双雄,这一点显而易见。然而,在安全保障、技术标准、经济合作方面考虑美中之外的替代方案时,日本承担其中一角,在地缘政治上处于使AI对齐网络(多极相互依存结构)走向现实的理想位置。
2 技术基础与人才
日本的研究人员社群规模与积累处于一定水平之上,若能获得适当的投资,在跨国竞争中展现存在感的空间很大。当前日本AI研究存在感的下滑,很大程度上可以用人才之外的因素来解释(在此不深入展开,例如研发投资规模不足,特别是缺乏先端AI研发所需的庞大计算基础设施,研究机构等组织缺乏灵活性与敏捷性等)。此外,日本在半导体制造设备及材料、能源技术、机器人、超级计算机等高性能计算(HPC)等周边领域拥有优势,在恰当的施策下,完全有可能融合这些优势,建立起有利的技术基础。
3 长期动机
掌握AGI技术掌握着未来科技与经济发展的关键。作为后发者切入当前美中两强的AGI竞赛,如后文所述,需要对庞大的算力和能源基础设施进行投资。为此,短期内可能需要采取不符合经济合理性的行动。然而,从长远视角来看,作为一个资源匮乏的国家,日本有着强烈的动机去继续维持自19世纪以来付出巨大努力与牺牲所换来的主要发达国家地位,并拓展国际竞争力。如果这一动机从有助于全人类文明稳定的视角来看亦不矛盾,那么其理由就更为充分。
在上述三项中,最后的“长期动机”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在以往的工业革命中,成功实现工业化的国家与其他国家之间,人均GDP拉开了10倍以上的巨大差距。这是经济学上被称为“大分流”的现象,在人类历史上首次出现了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明确划分。日本当前作为发达国家的地位,可以说是在明治维新中全力以赴并进行社会结构变革后,勉强赶上了第二次工业革命末班车的结果。
各方普遍预测,AGI所带来的智力劳动自动化,其影响将超越以往替代体力劳动的工业革命。其结果将引发发达国家排位重洗,这一点毋庸置疑。纵观历史,国家的产业结构与经济地位直接关系到国民的生活水平。如果以史为鉴,若日本无法在本土掌握AGI技术,智力生产资料对外依赖的“数字殖民地化”将会加剧,国家安全保障、产业竞争力、教育体系都将陷入结构性脆弱。如果说日本作为第三极、第四极保持AGI开发能力,有可能对AGI出现后世界秩序的稳定性做出重大贡献,那么就更没有理由不去利用日本当前所拥有的有利地位了。
即便不能确保在AGI竞争中拔得头筹,这也不是太大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国内是否具备能够自主开发和运行AGI的能力。这种“拥有国”与“匮乏国”之间的差距,有可能带来堪比昔日工业革命所产生的经济差距的下一次大分流。在本土保留AGI技术,是直接关系到智力生产、安全保障和产业竞争力等综合国力的根本,它已不再是单纯的研究课题,而是国家战略本身。在20世纪的工业化中,钢铁、电力、造船等成为了国力的象征。与此相同,对AGI的投资正是为了确保国家具备自主智力生产能力而进行的战略性基础设施建设。
兼顾扩展与敏捷性是日本的课题
那么,为此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在思考这个问题时,首先需要分析为什么美中两国能够在当前的先端AI开发中作为双雄领跑。
即使在仅仅几年前,扩展定律本身要么尚未被普遍认知,要么即使知道也无法得知其未来究竟能持续多久。在那样的时期,凭借扩展定律仍将延续的“信念”对计算资源做出巨额投资决策,是极具风险承受力的举措。美中两国的一个共同结构在于:资金从具备雄厚资本实力的科技巨头流向能够让优秀人才迅速、自由地做出重大投资决策的初创企业,从而培育出了先端AI企业。该领域的特征在于,既需要持续成倍扩大技术投资规模和设施规模(扩展),又需要基于数周内不断吸收创新洞察的即时决策来驾驭巨额投资(敏捷性),两者必须兼顾。在如此规模下兼顾扩展与敏捷性,从管理学角度来看也史无前例。美中的部分企业成功兼顾了两者,而其他国家未能实现这一结合。这被认为是当前美中两强格局的根本原因所在。
在此梳理的基础上,让我们重新审视日本当前的现状。首先,关于扩展,如前所述,当前的先端AI开发中,大型科技公司与超级初创企业以未来的商业价值为前提吸引巨额投资,其自驱性特征十分显著。长期持续进行扩展竞赛所需巨额资金的支撑方式,唯有让开发出的AI在现实社会中创造经济价值,但从起跑线已拉开巨大差距的现状出发,要将其提升到实际AI开发与投资形成良性循环的阶段,需要某种非标准化的举措。其次,关于敏捷性,国际机构也屡次指出日本的大型组织在决策灵活性和迅速性方面存在短板。通常而言,在灵活性和迅速性上,小型组织比大型组织更具优势。未能培育出能将充足资金集中到挑战前沿领域的初创企业的生态系统,可以说是日本当前的课题。因此,日本要想成为第三极,就必须在国家战略层面支撑扩展的同时,建立起不阻碍民间敏捷性的制度设计。
以AGI开发为目的建设吉瓦级数据中心
本次我们AI对齐网络(AI Alignment Network)发表本篇文章的目的,是在呈现学术研究所揭示的AGI开发的现实前景的基础上,促使日本确立作为国际第三极的自主立场,从而最终缓解未来AGI技术过度集中于特定区域或企业的“局域化风险”。
由于超出了本文的讨论范畴,我们不会深入提出具体的产业政策或企业战略建议,但作为有益于未来讨论的一种尝试性方案,我们提出国家级吉瓦级数据中心建设这一方向。
扩展时代的瓶颈:算力
现代AI开发的特征,正如我们反复提到的,在于基于扩展定律的先期投资与成果之间的良性循环。为了接近AGI,确保能够让这种扩展持续下去的计算资源不可或缺。最新的大语言模型(LLM)仅训练就需要数万GPU年的计算量,推理时也会消耗庞大的电力。在美国,为了支撑这一需求,正在推进在全国多地建设接近吉瓦级(GW)数据中心的计划。
而在日本,承担先端AI开发的企业尚未充分成长,“投资 → 算力 → AI开发 → 服务业务 → 增长 → 再投资”这一扩展循环的自主运转机制尚未建立。在这一闭环中,作为最应首先发力撬动的要素,最为有效的就是计算资源的基础设施建设。
作为启动自举的吉瓦级数据中心
以往日本虽然也进行过面向AI研究的计算资源建设,但规模仅停留在数兆瓦(MW)至数十兆瓦之间。然而,正如第一部分所述,鉴于扩展带来的性能提升在未来很大概率仍将持续,对吉瓦级计算基础设施的投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合理性。以明确的AGI开发为目的建设吉瓦级数据中心,可以成为启动扩展自举的有效举措。例如,在数据中心的初期阶段,将政府担保的长期资金供给额度、电费税收优惠、面向研究人员与初创企业的优先使用额度等手段结合起来是较为现实的方案。
确保机动性(敏捷性)
即便能够启动扩展,要想孕育创新,机动性(敏捷性)同样必不可少。在这一领域,相较于大型组织,小型且具实验性的初创企业更容易确立优势;相比政府或大企业的直接项目,能够以小步快跑的方式测试多样化假设并能快速试错的环境更容易产出成果。
因此,建立一种以相较国际水准具备成本竞争力的价格、向初创企业和研究人员开放部分吉瓦级数据中心的机制是行之有效的。这能够促进日本整个AI研发体系的新陈代谢与自发创新。
迈向“世界上最容易开发AGI的国家”
通过将此类基础设施建设与开放的支援体系相结合,可以使日本定位为“世界上最容易开发AGI的国家”。
这不仅是一项技术投资,更是在科学、产业、安全保障、伦理等所有维度上的国家级储备,同时也为AGI时代的国际风险分散做出贡献。
吉瓦级数据中心建设的瓶颈是电力
传统基础设施的局限
日本的电力基础设施虽然拥有高可靠性,但在应对新增的大规模需求方面灵活性有限。由于电网制约、选址限制以及监管程序的复杂性,短期内很难确保吉瓦级数据中心所需的电力。可再生能源固然重要,但考虑到出力的波动性及电网约束,它并不适合作为基荷电力供应。此外,被视为下一代革命性电源的核聚变能源(Fusion Energy)要实现实用化,其所需时间大概率会超过在未来3至10年这一短时间内就可能取得进展的AGI开发。更进一步说,即便以传统的电源开发为前提,新建发电厂与建设电网通常也需要10年以上。这一时间差是一个重大问题,也是必须解决的课题。
吉瓦级数据中心与发电设备一体化
作为解决这一课题的方案之一,我们建议将吉瓦级数据中心与发电设备进行一体化建设。由于吉瓦级数据中心拥有稳定且可预测的电力需求,将发电设备作为其组成部分具备合理性。此外,发电设备不并入公共电网,仅作为数据中心的一部分,在特定监管放宽和法律完善的前提下,相比新建普通发电厂将有望实现更快的落地投产。
在电源方面,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是候选之一,但由于新技术的实用化与建设可能需要比数据中心主体更长的时间,因此在建设初期毗邻现有发电设施,或采用燃气轮机等过渡方式来满足电力需求,这种阶段性建设或许更为合适。此外,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随着安全高效的聚变能源或空间太阳能发电的实用化,将其纳入替代视野也是题中之义。
需要说明的是,数据中心与发电设备的一体化,必须以不破坏AGI发生故障时的紧急关机功能这一本质安全设计为前提条件。必须配备防止AI失控或军事转用的多层安全设计,并以接入国际审计与合作框架为前提。
结语
在本系列文章中,我们介绍了AGI(通用人工智能)并非“跃进”,而是可能存在于当前扩展定律的延长线上这一理论见解,并探讨了其社会影响。
在第一部分中,我们通过对Transformer的理论分析,梳理了在无限算力与数据的极限状态下,模型有望渐近于所罗门诺夫归纳的最新认识。在第二部分中,我们指出了AGI及后续高级AI集中于少数国家或企业的风险,并指出构建多极化、相互依存的网络结构有助于确保国际稳定性。
而在本次的第三部分中,我们考察了日本作为第三极、第四极所能发挥的作用。日本在地缘政治条件、技术基础、人才储备等方面具备一定优势,且拥有维持发达国家地位和确保国际竞争力的长期动机。在此基础上,我们建议将吉瓦级数据中心与电力供应的保障作为支撑通往AGI连续扩展的基石,这是一项极具前景的投资标的。
最后,谨以此倡议作为本篇文章的结语。
我们AI对齐网络(ALIGN)是一个旨在为AI与人类开创充满希望的未来的非营利性独立组织。伴随近年来AI技术的迅猛发展,未来AGI(通用人工智能)技术过度集中于特定国家或企业的“国际局域化风险”正逐步凸显。我们认为,日本作为一个拥有自由、人权、民主等普遍价值观的和平主义国家,若能作为紧随领先先端AI开发的美中之后的国际“第三极”保持AGI开发能力,进而将成果开源开放,增加有望紧随日本成为“第四极”“第五极”的国家和企业,推动形成AI与人类相互依存、相互共生的“AI生态系统”,将有助于缓解这一人类层面的风险。秉持这一理念,我们建议:日本国应确保并强化自身的AGI开发能力,通过与世界各国共享其成果,为AGI出现后的世界稳定与和谐做出贡献。
本文转载自 ALIGN 博客(2025年10月14日)。原文:https://www.aialign.net/blog/transformer-agi-part3
Koichi Takahashi